一种人的历史命运
刘邦先生：
当我发现在历史活动中人作为一种工具性的存在竟然只是一条狗时，突然之间便想到了你——一个天才的“驭狗师”。长期以来我一直对在历史上独夫竟能驱众百万而迷惑不解，但现在，你给了我打开这个历史黑箱的钥匙。我省悟到，在洞悉人的心理方面，你并不比弗洛伊德差。也许你们的差别仅仅是：他是把研究人的心理当成一门最终是为了优化人性的学问，而你则是为了成功地对别人进行操纵；他是一个理论上的思想者，而你则是一个天才的“实践心理学家”。因此，基于你的这种不可忽略的存在，我决定写信给你，请你向我指点一下一群狗通往奴役之路的迷津。我觉得，先生之所以能从一个流氓无赖摇身一变而为“伟大的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实在是玩转驭狗术的结果。当历史上任何一位“伟人”的成功无不和自己的驭狗素质紧紧联系在一起时，掌握驭狗技术本身便成了“伟大”的同义语，历史便在这种驱犬抢食中作永无休止的单向运动。几千年来的驭狗师们的实践表明，驭狗术因它对于历史进程的极端重要性，因它运用的广泛性和理论上的针对性，完全可以上升为一门学科。而你无疑将是这门学科的开山鼻祖。因此，抛出你伟大的驭狗思想，这对于驭狗学的建构，对于驭狗人才的成长，对于以狗的视角去研究历史，以及激发伟人们在驭狗方面的创造性，都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
我记得有个叫“摩罗”(魔鬼？)的家伙曾经说过，“喜剧时代”的导演和谢幕者是一些看清了世界末路的“游世玩世虐世弃世者”。这当然包括先生你。不仅如此，你作为一个喜剧历史的天才导演，至今也只有世民先生、元璋先生等少数人能够和你比肩而立。
当然，除了喜剧，先生实际上还让历史浸满了悲剧的苦汁。先生的人生充满了太多喜剧中的悲剧色彩和悲剧中的喜剧色彩。
想当年先生还未发迹前，也不过是个乡巴佬，是个“不喜耕稼，专好浪游”的无赖；常带酒肉朋友到本就穷酸的嫂嫂家混吃，德行实在令人恶心。等到当上泗上亭长，除无赖大名外又摘得一顶流氓桂冠——“除沽酒外，尚有少许余蓄，遂向娼寮中寻花问柳，聊做那蜂蝶勾当。”当然，最能说明先生乃一超级大流氓的是以后“脱楚厄幸遇戚姬”的那一幕。那时你在睢水被拳师项羽先生一记凶狠的右勾拳就放翻在地，爬起后朝一茅屋没命狂奔。“二九隹人”在眼前一闪，你的骨头即酥起来，早就忘记了项先生拳头赏给的疼痛。明明是寄人篱下逃命，可见了人家美丽的姑娘就拿出“汉王”的权杖来胁迫其“侍寝”，这种下三烂的动作你也玩得出来。无怪乎蔡东帆老先生曾指着你的鼻子破口大骂：“父可忘，妻可弃，兄弟家族可不顾，将帅士卒可不计，而肉欲独不可不尝——汉王毋乃不经乎！”
不过这些仅仅是太阳上的黑子，白璧上的一点瑕疵而已。伟人总会有这些“痞闹行为”，这些“风流韵事”来吸引人的。它们使伟大不致显得单一呆板，它们不会破坏伟人的光辉形象反而只会使其显得“血肉丰满”，越发光彩夺目。这道理想必先生早已十分清楚——“娘希匹！”大人物们骂了一句，那是有个性；而贩夫走卒、苦力挑夫辈只要一吐出脏话，便被认为缺乏教养了。
而在你所穿的“旧旧人类文化衫”上印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大字也不说明你已走向堕落；恰恰相反，说明你的“综合素质”是如此之高。如果不是在长期的驾驭酒肉朋友、驾驭女人中摸索出了诀窍，以后你又怎么可能驱架张良、萧何、韩信这些高度聪明高度凶狠的狗，如在股掌之中玩弄呢？
时代总会垂青“身怀绝技”的人的。在秦二世元年的那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你在漫长的痛楚岁月中所练就的驭狗术终于派上用场了。那时你正奉沛县县长的命令押着一帮罪犯去骊山充苦役，跋涉在深沟烂泥里。当时罪犯间或逃走数名，气焰十分嚣张。镇压吧，你只有两个手下，绝非罪犯们的对手；放任自流吧，自己只有拿脑袋去交差。你一路走一路想，终于顿悟出此乃发迹的天赐良机！你看准秦帝国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陈胜吴广已起来造反了，自己也可以驱架这一帮狗起来革命抢肉吃。主意打定后，你便猛瀼一杯酒然后抽身语众：“弟兄们要是到骊山，肯定是死定了；我现在把你们放了，怎么样？”今天我不得不击节赞叹，先生祭出的一这招实在是“欲驱故纵”的最隹版本！它实在阴险之至。罪犯充苦役自是必死无疑，可你放了他们又岂是给其生路？按照秦朝的打杀政策，他们照样难逃一死；而他们也根本不需要你“放”，他们完全可以先将你放翻再逃走。但这一帮傻B哪会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啊。他们想到的只是欠下了你“释放”的“大恩”。在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荒谬中，他们哪不乐得对你“情愿相从，不敢相弃”？高！实在是高！先生天才地掌握了丧家之犬的秉性，初次出道便出手不凡！
能够将驭狗术发挥到极致，登高一呼，自然群狗云集。先生驱架的狗有百万之多，从士卒到将军，从车夫到丞相，全都不要狗命地为你抢那天下独一无二的猎物，疯狂地朝二世先生、项羽先生扑去。这就是历史：驭狗师、狗、猎物所构筑的三维空间。它是一种滑稽、一种没有任何道义依据的赤祼祼对猎物的争夺、一种狗相互打架的血腥场景、一种只有站在历史幕布后面才能看清其面目的闹剧。只见项羽先生正边和虞姬调情边抚弄身边的猎物，你在垂涎三尺中便“嗬！”的一声，旁边的韩信、樊哙等狗便跳了出来；而项羽先生也不甘示弱，照样是“嗬！”的一声，章惇等秦朝名犬也跳了出来。两群狗撕咬在一起。而这时已不知是谁溜进了古久先生的书房中，在“吃人”二字下写了一行字：历史无正义。
狗的凶狠程度必然能反映出驭狗师的聪明程度。先生不愧是驭狗方面的高手，各种狗的性情皆在你的掌握之中。对于韩信，你手“利”来逗引；对于萧何，你用“情”来控制；对于张良，你用“义”来套牢；而对于野蛮而愚昧的狗，你则用“约法三章“、“打倒楚霸权主义”之类的泡泡糖来哄骗。在一个喜剧时代里，你的破译了狗的基因的密码的技术代表了你应该拥有猎物的天然地位。你的伟大，正是由此而来。
其实，先生实质上乃一流氓、无赖、酒色之徒、奸滑之辈而已，并没甚屁本事。但为何偏取得了天下？先生的回答是：“得失原因，须从用人上说。试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运饷至军，源源不断，我不如萧何；统百万兵士，战必胜，攻必取，我不如韩信。这三人系当今豪杰，我能委心任用，故得天下。”但我想先生话虽说到了点子上，却抓不住问题的根本。试想，如果没有一种人可以变成狗的社会环境，你想找狗驾驭找谁去？你不过是在一个人不是人而是狗的社会里充分利用了它的资源罢了。而张良韩信之流哪里能称得上什么豪杰？有能力咬有能力扑就是豪杰吗？
先生的英名长盛不衰已有这么多年了，想想你连一首虚伪狂妄而且十分拙劣的歪诗都能在现在拿来喂养中学生，我就忍不住要笑出来。这说明当代驭狗师和你有着多么相似的精神结构。“中国人从来就没有获得过做人的资格”名医周树人先生的这一论断，确实没有诊错。
先生，我是不是已说得太多了？我对人在历史上竟然是条狗的耻辱咀嚼与把驭狗学建成一门威风八面的学科的热望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我知道你一定有许多关于驭狗术的话要说。先生，来吧。
窗外飘来一阵历史的烟雾，不断变幻着黑色与红色的景观。楼下狗正在狂吠。细看街口行人，已如幽灵般遁去。
石勇 拜上
XX年XX月XX日
